《九》
- Chan Veronica
- 5月2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大概只有長年伴於王身側的近身侍從察覺到,冷漠的宮牆增添了幾分人情味。
「你每一頓都是這種份量?」維羅妮卡已然半飽,她從吉爾伽美什放緩夾菜的動作推斷對方約莫也吃夠了。剩下的尚有半桌子剩菜,恐怕當成夜宵也吃不完。
對方一個頷首權作回應讓她大為驚訝 僅此一人這般大魚大肉簡直暴殄天物。
「喂,本王聽得到呢!」吉爾伽美什斜眼向不慎吐露心聲的人看去,只換來那人裝作無辜的朝他吐舌,絲毫沒有愧疚之意。
吃飽喝足後,人總是變得鬆懈,即使是出身不凡的人也不例外。
「吉爾伽美什,你有王宮的地圖嗎?」 泛黃的卷軸被攤開,長年被人遺忘於暗角一隅而累積灰黯塵埃的紙張在翻動的動作下活絡起來,朝翻閱者撲面而去。細小的微粒落到喉頭後引人發癢,維羅妮卡輕咳時沒能抑制本能反應,連帶著身軀一併顫動,又是抖落了紙頁上的幾片灰塵。
紙張在飽歷時光的摧殘後略為硬化,指尖觸碰到脆弱的地方時剝落幾塊小碎片。所幸烏魯克乾燥的氣候尚且將內容保養得宜,墨跡沒有因受潮而變糊。
那天吉爾伽美什接收到意想不到的問題後若有所思,維羅妮卡少有地沒有從對方身上收獲冷嘲熱諷。
帝王浸淫在距今相去甚遠的記憶之中,思索此物置於何處。打從孩提時他便穿梭於大大小小的區域,日子久了,各種廊邊緣暗道都了然於心,哪裡用得上地圖。用作布防的精細地圖自是不用說的,正收藏於重門深鎖的機密重地之後,大刺刺地掛在牆上。可說到普普通通、像黎民百姓使用的地圖,吉爾伽美什對繪製於宮廷建成之初的脆弱紙張在相隔多年後的當下是否仍然完好生疑。
半晌,他只道稍後讓人去取。維羅妮卡望進他眼底的不確定,抱著不大的期望暗自打睹這個小小的請託是否能成事。
事實證明,宮人有著高效的辦事效率。
不日,王宮的主人調笑著將繪有建築平面圖的卷軸交到她手中,「怎麼,你的小腦袋甚至記不住這般狹窄的地貌?」
嘲諷終究只是遲來,沒有缺席。維羅妮卡深深體會到自己太天真了。
「也不曉得是誰把道設計得七彎八拐。」道謝的語句在口中剎停,她砸嘴控訴,「搞得我像一個路盲似的。」
——一個卷軸自然收納不下整個王宮的地貌,捎來地圖的人體貼地挑選出刻畫到維羅妮卡臥室周遭範圍的數個卷軸。為了便於攜帶以及減少對古舊卷軸的損害,維羅妮卡取來了紙筆依著圖樣進行描繪。
爾後,宮中人們的視野裏多出了一抹猶如寶藏獵人手握藏寶圖般晃蕩的身影。那纖瘦的身影逛了幾個感興趣的地方,特別鍾愛流連於藏書閣及展示畫作與藝術品的藏館;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著實依照地圖的路線往各個點走了一遍。
無可避免地,維羅妮卡在探險之旅中好幾次與吉爾伽美什碰頭。有過前不久沒有爭執、勉強算是融洽的相處後,少女不如最開始那般抗拒與對方的往來,彼此還能隨意閒聊上幾句。
那人閒暇時大概率會出現在池邊的亭台。跟張嘴時愛吐出辛辣言詞的形象不同,憩息中的人尤為安靜,正經八百的神情騙得到一窩子人。他倚著木欄柵而坐,要不是為了避免眼睛乾澀而不時眨動眼瞼,一動不動的身姿會讓人覺得他只是一尊石雕。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磚瓦都是屬於這個不知道正處於沉思抑還放空狀態的男人,偏偏在各種人事物中尤顯格格不入的亦是他;維羅妮卡認為他本人對自己融入不了多數人這一點心知肚明,大抵是個性使然,他選擇繼續鶴立於群山之上,傲視眾生。
吉爾伽美什眺望遠方,讓人猜度有什麼特殊之物入得了那雙自視甚高的目,更甚者,在當中駐留。
人的想法會隨著情況改變。比如說,維羅妮卡倏忽從那形單影隻的身影中讀出了一絲寂寥。
這說不定是一種錯覺,出自她毫無根據的憶想。
目空一切的人在乎的,向來只有自己,她甚至對他是否擁有正常的社交觀念產生疑竇。不論事實如何,維羅妮卡還是更改了她原定的路線,朝亭台方向走去。
彼時吉爾伽美什已收回落在遠處的線視,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後擱下酒瓶。眼角餘光窺見那抹墨綠色的身影徐徐步近,抬眸賜予一個眼神權當打招呼。
「看來我們的大冒險家也要稍事休息。」那頭的人近來把王宮充作遊樂場,整天玩得不亦樂乎,站於權力頂點的王了然於心。他從那套精緻的瓷製酒具中挑出一個未被使用的杯子,推到維羅妮卡面前。「上好的佳釀,要品嚐一下?」
也不等對方作出答覆,便逕自將酒往裏倒。
素日偏好茶水的女孩不曾嚐過酒液的滋味,少有的機會擺在眼前自當不能錯過。她捧起小巧的杯子,鼻頭湊近杯沿,清冽的氣息隨即襲來。具有侵略性的氣味填滿鼻腔,首次體味酒精的人輕皺鼻子,習慣不來這樣一種刺鼻的飲料。
她晃動酒杯,質疑之情化作言語,「這真的好喝嗎?」
淺色的酒液在搖晃之下漾出幾圈波紋,光看那色澤似乎與一般茶水別無二致,箇中成分卻又有本質上的差別。
「大人都喜愛品酒。」吉爾伽美什嘴角噙笑地調侃,「就小孩子才會嫌這嫌那。」
此話說著不懂偏頗,更有推波助瀾的嫌疑。他打賭那人聽了這話會坐不住,急欲證明自己的老成持重。
果不其然,一直遲疑的人有了動作,才剛推開的器皿又被提起。探索的欲望像是火苗,一旦燃點使不能輕易撲滅。維羅妮卡猶豫著最終還是抿了一口,香醇的液體滑入喉頭,嗆口得教她直咳嗽。辛辣的餘韻殘留在口腔,別的人或許會回味在舌尖上盪漾的風味,而她只想將其驅逐。
她就不該相信吉爾伽美什的胡話。
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她張口正要申訴,卻見那人大口乾了一杯。男人的神色不見波瀾,從容地續上新一杯的模樣跟她形成鮮明對比。那端的人對她喝個酒還能嗆到深感不可思義,眸子睜得大大彷彿她是什麼奇異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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