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Chan Veronica
- 5月2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本王乃半神之軀,約莫是比泛泛之輩來得更值得。」
這話倒是出自肺腑。
自古以來君權神授,君主為神所派遣得以治理人民。而他身上流淌著神的血脈,要說他是神本身也不為過;君主之位比其他人來得更名正言順,自當接受眾生的朝拜。
男人的話說得那麼理所當然,臉不紅、心不跳,害維羅妮卡差點無言以對。
「這麼一說我還是從你的鑰匙誕生出的靈魂呢。」她對這般蔑視眾生的人是否適合當王抱有極大懷疑,然而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只能將質疑化作酸溜溜的話語,「比泛泛之輩來得不平凡一些的我似乎亦不應拘泥於人間的繁文縟節。」
女孩對吉爾伽美什的唾棄溢於言表,像生吞了一條蟲子似的。大概是這滑稽的模樣取悅了吉爾伽美什,他「噗哧」一聲笑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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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維羅妮卡認為以佔地過於廣闊的王宮作為居所實在是名過其實,不過是用來彰顯站在時代頂端的人的權勢罷了。她不止一次在宮中迂迴的廊道上迷失方向,幸而得到路過的侍女施以援手,順利折返寢室。這之中不知額外花費了多少時間,要是宮廷的建地面積少一些, 也就省時省力多。
她打從心底欽佩那些能在彎彎繞繞的環境中辨認方向的雜役。即使她每次離開房間後設法將行走過的路線印在腦海裏,至今能靠一己之力認路的成功率依然低得可憐。比如現在,她走在石板鋪砌的小道上,或大或小的間隔被——略過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空曠的花圃,同樣的庭園風景她敢說今天已經見過兩次。
嬌艷的小花在微風下招手,邀請訪客過去一聚。心意已決的維羅妮卡拂了花朵的好意,側身走進另一條走道。她得趕在飯點前找到回途的路,畢業飯菜還是熱騰騰的才好吃。
得知吉爾伽美什能從寶庫中召喚她對她造成不少心理打擊,壞心眼的男人樂此不疲的招惹行為讓她短時間內不想再回到寶庫裏頭,天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一遍從半空跌落的體驗。難得一直閉關的人打算到處轉悠好認識一下自己身處的住處,記憶力卻受到無情的考驗,叫她處處碰壁。
王宮乾脆重新命名為迷宮好了。
一陣隨著風飄蕩傳遞至鼻腔的食物香氣刺激到迷途之人的唾液分泌,維羅妮卡尋覓多時後認為自己終於找到正確方向。前方的盡頭總歸有人,問路以後她就可以回歸舒適的安樂窩。幸運的話說不定還能捎上些開胃菜。
那邁開步伐的姿態輕快得猶像一尾嗅到食餌的魚,循著味道的源頭進發。
吉爾伽美什在飯廳中才剛執起湯匙,急促的叮鐺聲便落入耳際。要說宮中還有誰會招搖的攜帶鈴鐺通處晃悠,除了那位敢與他抬槓的座上賓之外沒有別人。那腳步似乎比平日多上幾分迫不及待,也不知道趕著哪裡去。
不曾料想少女的目的地湊巧就是這兒,注意力轉移到膳食上的他沒有發覺鈴鐺聲在這房間的門前戛然而止。所以當門被推開時,他只謂哪個不長眼的侍從打攪他的用膳時間。
空氣的流動彷彿停滯了數秒,誤闖的不速之客腳尖才剛踏入大廳便打住動作。維羅妮卡盯著正捧起碗盤喝湯而被被遮蔽視線的男人,屏息將己身帶來的動靜減到最低。
「本王還在想人都進來了怎麼沉默不語,原來是妳啊。」恍然大悟的腔調自身後傳出。距離門框不過一步之遙,被四溢的香氣吸引而來的人在轉身就要逃離現場時被逮個正著。
「找本王有事?」
維羅妮卡回過身,對方此時已放下湯碗,迎上了她的目光。
也許她真該找個術士問卜,要不是時運不濟,怎麼一整天下來諸事不順。這下倒好,還得想辦法搪塞過去。
直接了當地說明自己因為迷路而誤打誤撞闖入他的其中一間起居室?
不可能。
她眨巴著眼企圖拼湊出一套合理的說辭,推揉鼻樑那副金絲眼鏡的小動作卻出賣了主人的心思。
吉爾伽美什也不催促,饒有趣味地細味來人無意中洩露出的無措。原來以為會被突如其來的煩瑣事務逼迫他從愜意的用餐時間中抽身處理而冒頭的煩躁盡數消弭,反倒萌生出些許與人交談的閒情逸致。
咕————。
平白從胃部響起的抗議聲打破了維羅妮卡的尷尬,與此同時又替她製造了另一種尷尬。
她低頭投以一個責備的眼神予沒有贅肉的小腹,沒有抬首直視吉爾伽美什的勇氣;一齣如火
山爆發般轟隆作響、烈火翻滾的小劇場正在她的腦袋裏上演。比起反思自己是否空腹過久,
更令她無地自容的是這種窘態為什麼非得要被那人撞個正著。
君王看不到被髮絲遮蓋的臉容,但這不防礙他從眼前人染上紅霞的耳根描繪出對方羞赧的表情。
短促的笑聲自唇邊洩漏出,他不再深究維羅妮卡前來的用意,反而發出邀請。
「要不妳也過來一道吃吧?」那張嘴即使在友好對談時也跟淬了毒似的,「平白餓死在宮裏鬧出笑話也不好。」
本能地要拒絕的女孩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她對一桌子熱乎乎的佳餚探首探腦,不爭氣的往前挪了一小步。
在朝野打滾多年的吉爾伽美什是唯我獨尊而非不會觀言察色,怎會臆想不到對方拉不下面子卻嘴饞得要命的小彆扭。他沒好氣的道,「就添一雙碗筷而已,別婆婆媽媽。」
「這可是你說的。」推拒的話語最終埋藏在心底,維羅妮卡邊碎碎念著「就知道你說不出什
麼好聽的話」邊佯裝出不情願的姿態落坐。
不多時便有人奉上食具。
王的食桌比一般人豐盛上不少,新加入的食客目測這個份量足夠數人享用,難怪吉爾伽美什如此慷慨,樂於跟她分享。
以牛奶與甲殼類熬煮而成的濃湯散發出誘人飄香,口感滑溜,即使液體已滑入喉頭,舌尖上仍殘留著鮮甜的餘韻。美味的程度足以解釋為何吉爾伽美什一開始因為專注於乾掉熱湯而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覺遛進室來的人是她。
一湯下肚竟讓維羅妮卡格外開胃,本就說不上飢腸轆轆的她馬上將下一個目標落在油光滿溢、 色澤亮麗的烤雞上。
舉凡喜慶節日,按照傳統人君會設宴款待眾臣,階級有別之故,吉爾伽美什不曾與他人同坐一桌。是次邀約乃臨時起意,他挑起一片炒得脆嫩的胡蘿蔔,再抬眸時捕捉到的便是有人迫切地扯下雞鎚的一幅光景。
「你是一直以來都沒吃飽嗎?」是誰剛才還想推托他的好意的?盯看著她一改先前溫吞的動作,俐索地向肉食伸出爪子,一國之君挑眉譏諷她的心口不一。轉念一想,認為真不能排除吃不飽這一可能,「也對,雜種平日的吃食定然不堪。」
他的口吻不禁染上同情,儘管沒有多少真心實意,「機會難得,多吃點。」
莫名被憐憫一把的人頓住了將雞鎚送往嘴邊的手,疑惑地轉向身邊的男人,十分懷疑他對宮中伙食的想像有多脫離現實。
「膳房提供的三餐蠻不錯,你的標準未免太高了。」哪怕供予她的菜餚不是出自御廚之手, 富有水準的三道小菜配上麵食或白飯已教她滿足。能在宮中擔任疱人的,必然擁有精湛廚藝。 退一步說,廚藝再怎麼不濟,製作出的飯菜也與「難吃」一詞沾不上邊。
當然,若是與帝王獨享的珍饈比較就不可同日而語,這一桌佳餚之可口是另一個檔次的。
一席飯吃得像和頭宴,讓身份特殊的二人來了一場矚目的和解。此前兩人共處一室每每導致神經的緊崩,相安無事的交往次數不過三,像此刻和諧的互動堪稱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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