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 Chan Veronica
- 5月2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維羅妮卡欲言又止,覺得自己遜斃了。考量片刻,最後選擇將在喉頭徘徊良久、忿忿不平的話語咽了回去。
視線從那令人不悅的臉上移開,轉移至自己只啜飲過一口的杯中物。不過是一點酒精,怎麼會難倒她呢。也不知道是不想向誰妥協,少女的臉龐倒映在晶瑩的酒液上,眸裏燃起決心的火光。
瞥見身側人盯著瓷器發愣,吉爾伽美什猜想她在看似認真沉思的表像下鑽牛角尖。雖然他沒到嗜酒如命的地步,然而瓊漿玉液在生活中依然必不可少,吃食過後來上一杯美酒不失為一種享受。
這人倒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知情的人要是目睹這一幕,說不準會以為置於少女跟前的是一杯廉價又難以下咽的汁液。吉爾伽美什沉醉在自己幻想的畫面裏,嘴角上揚出一個弧度。
啊。說不定還會有些愚蠢的雜種以為他賜了人一杯毒酒呢。
王被自己的想像逗樂,嘴角上揚的弧度更深。
半晌,身邊人似乎想通了什麼,再次拎起被冷落的瓷杯,然後她在他驚奇的目光中仰頭,一口氣將酒灌下去。
哪有人喝酒喝得跟喝水似的。
克服酒精刺激性的維羅妮卡還未來得及向旁人炫耀自己的本領,胃部便升騰起一陣暖意。輕滑布料未有遮蔽到的外露肌膚在細風輕拂下體溫漸趨微涼,正好得到溫暖的滋養,相互抵消後成了宜人的溫度。
她好像有些累了,整個人暈乎乎的。
吉爾伽美什的嘴巴一張一合的說著話,她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將那些嗡嗡雜響———剖析,過濾出幾個重點。腦袋似乎開始怠工,運轉得越來越慢,可是她決定諉過於那人過於聒噪造成她難以消化當中意思。
頸脖再難獨個兒支撐腦袋的重量,於是她索性支起手分擔部分承重,整個人坐得歪歪斜斜猶如沒有脊椎的軟體動物。
半趴在桌面上的人渾身散發出明顯醉意,吉爾伽美什就是再喜歡自說自話,也停下了話舌。 眼前人慵懶的姿態說明酒的烈性正在發揮作用,他懷疑對方一杯酒下肚後,自己的話是不是一句都沒有被聽進去。
「不會喝就別逞能。」縱使對方十之八九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吉爾伽美什揶揄別人的興致也絲毫不減,「看妳現在薰成什麼樣子。」
不點酒性還灌這樣急,這是笨呢?還是笨呢?
「 ……你、你別胡說。」維羅妮卡的喃喃道。那氣音軟綿綿的,如一團綿花絲毫沒有說服力。 「……我沒有醉。」這麼說著的人兒又在木椅上下滑幾分,她連忙伸出胳膊攥著石桌邊緣試圖板回身子。
男人看不下去,拽著她將人一把撈回。
「真會給本王帶來困擾。」然而這麼慨嘆的人卻勾起了唇角,儼如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也許他不該搭一把手,以致白白錯失欣賞其窘態的良機。
「你又罵人。」少女聽得這話,可不樂意了。她鼓起腮幫子,溫聲細語地為自己抱不平, 「你總是在罵我……」
吉爾伽美什對莫名其妙的指控沒有頭緒。兩人第一次、算不上愉快的相遇忽略不計,除此之外,他哪裡有呵責過她?
女孩從來都是首先氣惱的那一個。
他凝望著那張氣鼓鼓的小臉,挑起半邊眉頭詢問那個因著酒意而意外坦率的人,「本王怎麼著妳了?」
「……還裝!」維羅妮卡舉起食指指著那人的鼻頭,「你老罵我雜種!」
她的憤憤不平在虛浮無力的語調下未能達到原有的效果,只能透過彎下的柳眉填補那種憤慨之情。
對此,被指控的人以不符合形象的無辜神情眨眨眼睛:
所以這傢伙是把這個沒有差別性的慣性稱呼放在心上啊。
顯然他對這個之於別人眼中帶有侮辱性的詞語不以為意。在這片浩瀚天地之間,他將己身以外的人都劃分為雜種,無關敵友。與其說他抱持惡意羞辱每一個人,不如說他對用詞沒有深究。就是對待自己的臣民,他也是開口一句雜種、閉口一句雜種。
此前倒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尊橫的君王不曾檢討是否自身的行徑令人不敢提出異議。
「就一個統稱而已,沒有針對妳。」一杯酒又見了底,吉爾伽美什為自己添酒,爾後若無其事地聳肩,「記住所有人的名字也麻煩,本王得圖個省時方便。」
位高權重的人何曾擔當過這種「罪名」?他歪著頭看她,不知該覺得好氣還是好笑。不過也就這種時候,那人嚴密的嘴巴才會有些許鬆動。一如貝類堅實的外殼,將真實的面貌包裹得嚴絲密縫,只有配合天時地利的幸運兒能一窺底下的稀世珍寶。
然而維羅妮卡哪裡還能吸收一字一句所蘊含的意思,幾乎被厚重眼簾掩藏的瞳孔映出對方孜孜不休地開合的唇瓣,唯一的念頭是打斷他冗長的發言。
「……還、還在狡辯!」
話畢,便再也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在桌面上。
眼看臉頰因著酒氣而泛紅的維羅妮卡就要趴在外頭呼呼大睡,吉爾伽美什無奈得直搖頭。天際漸漸被暮色的布幕遮蓋,風起了,劃過肌膚帶來了涼意。陷入沉睡的人衣著單薄,在夢中哆嗦兩下,卻沒有睜開眼皮的打算。
男人的視線在少女的睡容上流連,最終起了心血來潮般的善意,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睡得正香的人身上。
話說回來,替她換個稱謂也並無不可。畢竟人家都這麼坦誠地表達意願了,身為王理應允准這一微小的願望,不然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吉爾伽美什一邊眺望旭日緩緩下沉的景致,一邊思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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