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 Chan Veronica
- 5月2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處女令的頒布震驚了舉國上下。
男人的隨心所欲眾人並非不知曉,可這有違之常理、影響之深遠遠超過苛徵重稅、修葺富有個人崇拜意味的銅像等命令,幾者並不可同日而語。
嘮叨著道德倫理的官員被吉爾伽美什一個不耐煩的掃視唬住,隨即噤了聲不再諫言,抹著冷汗退了下去。
即使百般不情願,王的權威不容置喙。
隨之而來的民眾嘩然是意料之中。烏魯克的少女們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君王一個起意就傳召她們到宮中侍寢。有的父母攜帶著兒女連夜出城,趕忙遷居到鄰邦。
親近權力中心的人們嘗試琢磨國家之主的意圖,卻想不出個所以來。殊不知這道法令與棲息於王宮裏的住客息息相關。就在吉爾伽美什與維羅妮卡在走廊狹路相逢那一天,他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沒趣。
這些反應實在過於平淡了。
與其說是沒有畏懼之心,倒不如說她沒有七情六慾。他沒有去揣測她的心思,但就不卑不亢的態度而言,幾乎肯定少女不想與他有過多牽扯。這些年見識過形形式式的人,偏生這是最沒趣的性子之一。他需要發掘她底下藏著的真面目,以滋潤乏味枯燥的日常。
所以他偏不如她所願————美索不達米亞的君王實在閒得慌,生起了壞心思。
處於旋渦中心的另一位當事人對外界的事毫不知情,今天依舊沉醉在書頁裏,探索埋藏的智慧。待在寶庫裏,感觀對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置身在祥和安寧的空間中更是讓人沒法生出離去的意欲。
直到晚膳過後,維羅妮卡如常的收拾用完的餐盤之際,木門傳來「叩叩」兩聲。她還思忖著僕役這次到來的比平常稍早了一點時,數名侍女已穿過門扉,步到她跟前。
他們左右打著眼色,似有難言之隱般誰也不想開口;國家頒布了法令是一回事,要他們赤裸裸的傳達主上的旨意又是另一回事。
「是有什麼事嗎?」眼見他們神色為難,維羅妮卡狐疑,「不要緊的,你們儘管說。」
像豁出去般,僕從咽了口唾液,簡單說明了來意。
於是,處女令的事情終於落入少女的耳中。
縱然她已閱讀了不少經典書籍,她仍不曉得這一詞所代表的意思。還未來得及細詢,眾人已迴避似的立即打開一個個裝著綾羅綢緞的錦盒,為她更衣。色澤亮麗的布料質感細滑,外行如她也能分辨出是上等衣料。
「可是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更衣?後半的句子未待宣之於口,便被簇擁著帶到梳妝台上妝,抹上脂粉與腮紅。整個過程她處於一種暈乎乎的狀態,茫然的被擺弄著,直至銅鏡中幼嫩的臉孔變得連自己都不那麼熟悉。
這些金碧輝煌的飾物有點太過了。眼看著侍女為她戴上一個又一個做工精細的縷空手環後, 又取出一條鑲嵌著寶石的項鏈,紫眸的少女不由得腹誹。
半推半就之下,她被領著前往一個自己未曾涉足的方向,一路上除了被眾多未能得到解惑的疑問纏繞外,還生出一股面對未知事物的不安。
她想起前些日子曾讀過的一本書,裏面提及某些群族的傳統儀式,以活人祭祀,祈求上天恩賜。
若真如此,屆時她也不會坐以待斃。維羅妮卡的手心不自覺攥緊,臉上雖不顯聲色,每一下心跳都變得更為沉重。
也不知目的地是否真的如此遙遠,還是心理作用使然,走在路上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日暮時分,橘紅的幽光為冰冷的王宮送上暖意,光澤點綴了建築物受風雨洗禮後略為暗啞的漆面。 廊下的人卻無心欣賞,婆娑樹影在宜人的風下低吟著表達惋惜。
被推桑著進入某個房間後,維羅妮卡下意識的回頭,只堪堪看到侍女們衣裳的一角,以及正在關上的門扉。
最低限度也告訴她這是哪裡吧。她暗暗感嘆道。
「不錯。」從房間深處傳來的戲謔嗓音喚回了維羅妮卡的注意力,「打扮一番後,也算是上得了檯面。」頂著一頭耀目金髮的男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經過悉心打扮的人兒,彷彿佇立在面前的是有待檢測品質的商品一般。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事情的癥結所在被蒙在鼓裡已不好受,加上來人高高在上的口吻更是讓維羅妮卡氣結。可為了釐清現況,她不得不無視那近乎挑釁的評論,將最為關切的問題拋向了王宮的主人。
「哦?」吉爾伽美什的眉頭一挑,對於眼前人消息不靈通的程度感到詫異,畢竟這事兒早已在城裏城外鬧得沸沸揚揚。轉念一想,才憶起外間的訊息傳不進他的寶庫裏去。
王偶爾也是寬容的,他好心的給予了詳盡的答案,並留給聆聽之人足夠的時間消化種種資訊; 本人則靠在梁柱上,好整以暇地觀賞她的表情變化。
怔懵的臉容下是驚濤駭浪,嘴唇翕動好幾次,終沒能說出一句話,好像被誰奪去了嗓子。
上位者站直身子,不徐不疾的步至她跟前,抬著指腹輕挑起那人手感緊緻的下巴。
「能被本王寵幸,可謂莫大的福氣。」
猝不及防從指尖傳遞過來的溫度驚醒了被洶湧潮水捲進湖底的旅人。而男人將期望看到的一切盡數收入眼底———
少女的臉色終歸出現了裂痕,如無波的湖面被投下巨石後飛濺出無數水花,隨著心思的轉換發紅變青、再由青變黑。
上翹的唇角昭示出吉爾伽美什的興致盎然,察覺到對方的眸裏泛起了漣漪讓他心情大好,同時亦驚歎於素來自恃之人在這少頃之間竟能將難以置信以及意氣難平的情緒具像化。
狀甚輕佻的笑容刺痛了維羅妮卡的目,不堪的話語流入鼓膜造成間歇性耳鳴。恍惚間,她不知從哪裡攢積出一股力氣打落無禮者的手,力氣之大好像要連同那張嘴臉一併揮開。
劍拔弩張的空氣磨擦出星點火花;姑且說得上和諧的氣氛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與寢室內閒適佈局大相逕庭、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作為一國之君的居所,宮殿的佈置極盡奢華,就是最基本的陳設也得用上最上等的料子,以提供最佳的享受予使用者:木材的天然馨香飄散於殿內、銀製品亮麗滑溜不扎手、裝潢的手工精雕細琢,皆出自頂級工匠之手。甚至連軟綿的床褥上都架起了輕紗帳幔,若是配上美人美酒,不失為一幅旖旎光景。
想當然,再瑰麗的裝點都無法抹去女孩的壞心情。打從跨過門框起,她就沒有分出過哪怕一丁點的心神予富麗堂皇的人造物。
「吉爾伽美什!」維羅妮卡不復以往般從容,直接喊出了王的名謂,話說起來也頗有咬牙切齒之感。「你可以再更無恥一些嗎?」
沒有對以下犯上的人多作計較,王者竊笑著品味那人的怒氣,如同得意於自己親手泡出了一壺好茶。
他擺出一副智者的姿態為愚者解惑,「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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