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耀月影 《三》IF-沉睡結局
- Chan Veronica
- 8月11日
- 讀畢需時 11 分鐘
「什麼?」維羅妮卡錯愕地張大嘴,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不、比起懷疑自己,她更懷疑吉爾伽美什的腦子,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放棄神位、變回人類?
開什麼玩笑!
維羅妮卡是這麼想的,也是那樣說出口的。吉爾伽美什的態度沒因為對方不客氣的嘲諷而改變,他神情不變:「妮卡,成神有什麼好的?永生、無窮無盡的力量、還是萬人的敬仰與崇拜?它們都不是你所追求的,不是嗎?」
維羅妮卡慢慢合上嘴,這麼片刻她的腦筋已經轉過來了。她站起身,無意中拉近了二人的距離:「但我們已經成為神明了,日耀神。我們肩上背負著民眾的信仰、背負著管理的責任,你的意思是要扔下它們嗎?」
「就算你繼續堅持下去,它們也很快就會消散!」吉爾伽美什的話語擲地有聲,在空蕩的神殿迴響,激起了維羅妮卡心底的漣漪。
什麼意思?吉爾是發現了什麼嗎?肯定是這樣,否則他不會突然跑來說出這般不負責任的話。她皺起了眉頭,沒發現自己的心底深處,還是信任著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輕輕抬手,狂風襲來,將殿內除了日月神以外的人全都吹了出去。維羅妮卡臉色未變,只是頭上的細鏈撞上堅硬的面具,傳出了輕微的聲響。
她清楚接下來吉爾要說的話,非同小可。
———
「所以,你懷疑黑暗胚珠孕育的那隻巨獸,以吞食信仰能量為食,」維羅妮卡的指
尖摩梭著王座上鑲嵌的寶珠,聰明如她,立刻就明白了吉爾伽美什的未竟之意,「神明是由信仰能量組成的,失去了信仰能量的我們,會理所當然地消失。」
她頓時聯想到不久前侍衛報告上來的反動事件,北部靠近統治者之殿,或許是最早被吸取了信仰能量的受害者。
吉爾伽美什點頭,補充道:「但我們原本就是人類,大概不會消失,而是會陷入沉睡吧」
「那很簡單啊,只要把巨獸殺了就好。」維羅妮卡看向吉爾伽美什,彷彿只是在聊今天的午餐,她勾起嘴角,諷刺道,「怎麼,難道日耀神不敢?擔心自己會被巨獸反殺?」
吉爾伽美什嘆了口氣,繞過維羅妮卡走向了神殿後面的露天花壇——他能從這裡看到外面的月影廣場,平凡的人類在廣場上染起火,肆意歡笑,載歌載舞。他沒有回頭,背對著維羅妮卡說:「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放手的好時機。」
維羅妮卡不解地偏頭。
「你覺得神明還能統治人類多久?百年、千年、還是永遠?都不是,屬於神明的時代馬上就會過去,就算我們順利斬殺了巨獸,也會有下一隻'巨獸’出現,源源不斷,直到世上所有的神明都陷入沉睡為止。 」
黑暗胚珠不是天然生成在地底的,那是被人為種下、培育、最終孵化的產物。她還真是遲鈍,怎麼連這一層都沒想到?
「神明自詡地位尊貴,擁有強大的力量和無盡的生命,就隨心所欲地操縱凡人、操縱世界。我們的前代,僅僅因為私人的思怨,便挑起了阿茲莫里族數年的戰爭。如果神明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至少我們的過去都會有所不同……」
吉爾伽美什還沒說完,維羅妮卡突然言辭激烈地打斷他:「你懂什麼!被關於地底的寒冷與孤獨、被毀掉雙目的疼痛與黑暗、被至親至信之人背叛的絕望與難受,你感受過嗎?你體驗過嗎?明明什麼都不了解,憑什麼這麼輕描淡寫,憑什麼說是私人恩怨!」
吉爾伽美什驚愕地回身,只看到維羅妮卡攥緊了自己的雙拳,努力抑制怒意,巴掌大的小臉在面具下顫抖。他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下意識上前:「我……」
他一靠近,便被失去理智的維羅妮卡揪住衣領,後者惡狠狠地說:「勝利者書寫結局,最終控制了晨昏的是日耀神,她有什麼痛苦呢、你又能感受到幾分痛苦!」
吉爾伽美什神情微怔,才反應過來,妮卡口中的「日耀神」並非自己,而是指的前代。一道靈光閃過,他頓時就回想起剛繼承神力時,每晚都會做的夢境。平心而論,那些記憶異常真實,血肉被割開的鐵鏽味直沖鼻腔,驟然之間失去視力的恐懼深入人心,彷彿那是他切身經歷過的事。但奇妙地,在心底的某個深處,吉爾伽美什確信這不過是一場大夢,終歸醒來。
自己是如此,可維羅妮卡呢?妮卡本就是感性之人,聽個話劇都能潛然淚下,她真的能在那龐大的記憶和情緒中獨善其身嗎?向來自傲的吉爾伽美什難得品出了愧內疚,因為自己沒能及時察覺到妮卡的痛苦。
「是我的錯,我太遲鈍了。」
維羅妮卡怔了怔,厚重的面具沒有擋住吉爾伽美什的雙眼,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吉爾露出那樣的眼神。同一時刻,耳邊炸起煙火,聲聲透過鼓膜,傳入心臟;心頭的鬱氣突然就消散了,眼前的血色也逐漸褪去。
維羅妮卡不自在地低下頭、移開視線,她輕咳一聲,語氣柔和了些:「巨獸的事情我會親自調查。至於你說的那些,人類該由誰來統治,做決定的不是你,更不是我,而是人類自己。」
她的目光被月影廣場的熱鬧吸引,踱步走去,他們似乎在舉辦什麼活動,方才的煙火也是為此而放:「如果他們認為該由自己掌握自己的未來,我自然會放手。」
今日這一趟沒有白來,至少他弄清了長久以來盤旋在妮卡心頭的陰影。吉爾伽美什道:「妮卡………不,月影神,那些記憶終歸不是你的經歷,你不需要為此負責,你有自己的人生,不應該被月影神的枷鎖桎梏。」
他重新漂浮起來,打算順著自己打破的那個大洞離開。維羅妮卡仰頭望著他,心頭難得輕鬆,以至於她能勾起嘴角:「既然是你打爛的,就給我負起責任修繕啊!」
「那當然了!區區小事,我會立刻解決。」吉爾伽美什自然也發現了維羅妮卡的異常,被她感染而跟著揚起嘴角。恢復了肆意張揚的日耀神很快消失在維羅妮卡的視野中,離開的風吹開濃雲,靜謐的月光透過天花板的空洞,傾瀉而下,照亮了空蕩蕩的月神殿。
因公務纏身,維羅妮卡拖了些時日才得空前往統治者之殿。她並不清楚吉爾伽美什那日前來時的光景如何,但光是佇立於統治者之殿的上空,就能感受到其源源不斷散發的魔力,這讓維羅妮卡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安全起見,她讓隨行的護衛留在殿外,獨自進入了地道。剛進入,她就敏銳地聞到了一陣類似腐化的氣味,陰冷粘稠的黑暗魔力順著空氣鑽進她的皮膚,她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與此同時,好不容易消停了幾天的夢魘再次出現,前代的呢喃在耳邊隱約響起。
維羅妮卡猛地搖搖頭,魅語消失了。她警戒地握住了瑩藍色的彎刀,用魔力包裹全身,一步一步地邁進地道的更深處。
巨獸顯然還待在這裡,她能感受到腳下傳來的震動。空氣中的魔力濃度增加,腐爛的氣息加重,維羅妮卡不得不調動更多的魔力保護自己,彎刀的螢光更加明顯,甚至照亮了維羅妮卡的前後。
站到巨獸面前的那一刻,維羅妮卡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心臟撲通直跳————那是她體內的神力對巨獸的下意識排斥。情況大概比吉爾伽美什猜測的還要麻煩,這隻巨獸甚至還未甦醒,若他日它醒過來了,又會釀成怎樣的災禍呢?
維羅妮卡思考良久,強忍不適,抬手給巨獸施了禁制。雖說只是杯水車薪,但應該還是能壓制它一段時間。
月影神的身影出現在了地道入口,她向守在殿內的侍衛道:「走吧。」
維羅妮卡沒有立刻回神殿,而是繞道去了趟月影廣場。這一刻大家都在休息,月影廣場空無一人,燈火未明。維羅妮卡遣散了隨行的侍衛,隨意走動。石凳上散落著孩子們忘記收拾的玩具,燃盡的篝火冒著一屢飄渺的灰煙,無人的攤位上還寫著今日出售的商品。她最終停在了月影神的雕像面前。
那是前代的雕像,也是最初的月影神,沒有燈光的照射,月影神的面容在黑夜裡隱隱綽綽,看不真切。維羅妮卡安靜地仰視她,半晌扭頭離開。
她不會成為「月影神」,但她會擔起月影神的職責。
爭執過後的次日,吉爾伽美什就親自帶著工匠與財寶前來,大搖大擺地走的正門。 守衛們感到稀奇,因為月影神大人這次居然沒有拒而不見。而這不過是開始,自那天起,吉爾伽美什日日都能如願見到維羅妮卡。
「未來是由人類開闢,而非神明創造,我們執意留下來只會擾了他們的路。」吉爾伽美什還沒放棄勸說維羅妮卡,哪怕身下是一把普通的椅子,也像坐在另一把王座上,「巨獸出現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在人類的未來這件事上,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維羅妮卡提筆批閱文書,也沒將吉爾伽美甚的話當耳邊風,開口回答:「但我們已經是日月神了,吉爾,責任已經擔在我們身上了,我們逃不了。」
吉爾伽美什仍沒有放棄勸說維羅妮卡和自己一同放棄神位,維羅妮卡也始終堅定地要履行日月神的職責。
他嘆了口氣,問:「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看過的一齣戲嗎?在晨昏之市,講的是貴族小姐與騎士的故事。」
維羅妮卡的眼光輕閃,她自然記得,那是她作為人類最後度過的一段快樂的時光。 至於那齣悲劇的結局…………
維羅妮卡來不及回想,就被下屬的報告聲打斷:「出事了,月影神大人!」
日月神同時看向他,在聽到完整的報告後不約而同地眼神一凜。
——————北部爆發了瘟疫。
那不是普通的瘟疫,感染者會皮膚潰爛、身上遍布黑色的裂紋;逐漸地,毒素影響大腦,感染者會喪失心智,陷入癲狂;死去的感染者,會化為黑色的塵土,輕輕一碰就隨風飄散。
不僅如此,他們死後化作的黑塵,是絕佳的病毒攜帶者,沒有魔力護體的普通人一旦接觸就會受到成為新的感染者,到了後期,它們甚至能穿透魔力的保護,讓弱小的魔力者也感染瘟疫。
感染者的身上會散發腐敗的氣味,非常容易辨認。而這個味道,維羅妮卡再熟悉不過———她在巨獸的身邊聞到過。她不覺得這個世上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
顯而易見,這不是瘟疫,這是「腐化」,一種因巨獸成長而產生的能量。
日月神當機立斷,採取措施。他們兵分兩路,吉爾伽美什前往腐化的源頭——統治者之殿進行遏制,維羅妮卡駐守在日月城,以自身的神力阻擋腐化能量的入侵。她將防護開到最大,直到能完全籠罩住日月城。可剛展開神力,維羅妮卡就感到了不對勁:她的神力流失得太快了。
說得也是,巨獸都已經成長成那副模樣,肯定吸食了巨量的信仰力量。它生,則她死。屬於月影神的力量已經被奪去了大半,再繼續動用神力,就是自己給自己下催命符。
維羅妮卡不在意地嚥下喉中的腥甜,沒有收回神力。這根本不是什麼需要考慮和權衡的事情,她相信遠處的吉爾伽美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巨獸奪走的不止是她的神力,還有民眾的信仰;腐化侵蝕的不止是身體,還有心靈。以往會對她展露敬佩與尊敬的人們首次道出了埋怨的話語;昨日還發自肺腑地說會相信月影神,今日就覺得自己的不幸皆因日月神。
當下屬滿臉憤懣地報告此事時,維羅妮卡只是在心底苦笑,她想起曾說過要將決定命運的選擇權交給人類自己。
何等大言不慚。
腐化的侵蝕進一步擴大。從人類,到動物,再到萬物生靈。自她保護範圍之外的土地,已寸草不生,靜謐無聲。維羅妮卡的精神也日漸衰弱,需要更多的睡眠以維持防禦。
她擔心起遠處的吉爾伽美許。他要面對的是這場災難的源頭,是他們神明的天敵, 更是日漸衰弱的自身。她坐守日月城,不能擅自離開;士兵們難敵腐化能量,也無法離開日月城:維羅妮卡和吉爾伽美什的聯繫幾乎完全斷絕。
吉爾有受傷嗎?他會需要自己的幫助嗎?在這場災難結束前他們還能見面嗎?………這場災難真的能結束嗎?
禍不單行,本該空無一人的邊境出現了死靈,那是腐化能量孵化出的怪物,是這場災難進一步惡化的體現。
死靈對生命異常敏感,日月城理所當然地成了眾矢之的,沒有意識的死靈聚集在日月城外,機械地重複著攻擊,不知疲倦。水滴石穿,就算是神明,維羅妮卡的防禦也抵擋不住沒有停歇的攻擊,她不得不將防護罩縮小。
她遲早會神力耗盡,陷入沉睡。一旦失去保護,民眾就會暴露在死靈面前,被奪走性命。可若此刻出擊,所剩無幾的神力會消耗得更快。維羅妮卡猶豫了很久,最終咬牙下定決心,要將聚集在周邊的死靈統統剷除,至少這樣,還能讓民眾們在自己沉睡後再堅持一段時間。
維羅妮卡剛邁出神殿,就有下屬跪在了她的面前:「月影神大人!請允許我們與您同去!」
隨著信仰力量被大量奪取,還必須維持著防禦,此刻的維羅妮卡得保存力量,說話輕聲細語:「不,外面兇險異常,你們與我不同,怕只會去無回。」
她沒有說,自己約莫也是有去無回的下場。
「所以我們才更要一同前往!我們不願讓月影神大人獨自面對危險,與您同戰是我等的榮耀!」
維羅妮卡的睫羽輕顫:「你們如今,還信仰日月神嗎?」她還以為,城中已沒有信仰無能神明的存在了。
跪在她面前的人們搖頭,說:「我們信仰的是大人您,無關身份,無關神明。」
他們好半晌都沒有等到維羅妮卡的回應,還以為自己的言行不妥,揣揣不安地抬頭,卻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張冰冷的面具下方,滑落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維羅妮卡降落在地面,雙刀深陷泥地作為倚靠,狼狽地擦了擦下顎的汗珠。她難受地向不遠處看去,隨她而來的下屬已所剩無幾,活著的士兵,哪怕渾身遍體鱗傷, 都還在堅持揮舞武器,斬殺死靈。利爪揮下,在脆弱的肉體即將被撕裂成兩半的時候,維羅妮卡逃避般地閉上了眼睛。
只一閉眼,眼皮就沉重地難以掀開,脆弱的神經催促著大腦休息,提醒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但死靈還未全部剷除,她怎能就此倒下?維羅妮卡咬唇,逼迫自己舉起彎刀,調動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沖向死靈群,奏響最後的謳歌。
月影神飛到半空中,收起武器,雙手結印,凝聚神力。每凝聚一點,她的意識就會模糊一分。在那磅礴的神力鑄造的爆彈從天而降,擊碎骨骼與灰燼的同時,墨綠色的蝴蝶也自天空而降,她的翅膀已經失去了支撐,再也無法振翅。
金色的日耀神及時接住了蝴蝶,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
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無論用何種方法都殺不死巨獸,輸出的功率更是日益下降。吉爾伽美什原打算與它死磕到底,可心底驟然升起不安,迫使他放棄原計劃,提前返回日月城。
如果再早一點就好了,維羅妮卡就不會在自己的懷裡緊閉雙眼,悄無聲息。吉爾伽美什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無人揮舞的長槍自己動起來,乾脆利落地斬殺了從月影神的攻擊下僥倖倖存活的死靈。
日耀神接替了月影神的職責,承擔起了防禦的義務。他帶維羅妮卡回到日神殿,把也許永遠無法醒來的睡美人放在早就準備好的床榻上。他的手上拿著枯萎的花環,輕輕戴在了維羅妮卡的頭上。
「騎士忠於自己的職責,卻害死了小姐。我們堅守自己的職責,又會迎來怎樣的結局呢?」
吉爾伽美什伸出手,有著不明顯的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張面具,無言地註視著這張許久沒見的臉,最後珍重地將一個吻落在她的眼睛上。
「其實是莎翁一場詭計,故事的終點不是殉情。」他們不願當那悲劇中的主角。
最後一位神明陷入沉睡,象徵著眾神時代的落幕,曾經屬於神明的居所被落了沉重的門鎖,沒人知道其中有什麼,更沒人知道他們是否還會醒來。日月城不再有日昇月落,太陽與月亮宛如一對難捨難分的愛情侶,各自佔據一方,閃耀於日月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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