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耀月影 《二》
- Chan Veronica
- 8月11日
- 讀畢需時 14 分鐘
用於計時的沙湧堪堪掉落了三分之一,明月商悉,渾雲飄空。空氣一片寂靜,偶爾能聽到鳥類振翅的聲音。
剎那間,天空上方響起異樣,空氣被刺破、塵土被揚起,長矛閃耀著唱比耀陽的光芒,筆直地插在了月神殿之前。淺金色的足尖緩緩下落,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矛柄之上。
第一次執行護衛任務的士兵大吃一驚,光著身上毫無魔力流動的痕跡,卻能跨越重重檢測直達神版入口。他握緊長劍,舉起盾牌,如臨大敵地邁前一步:「什麼人……隊長?」
守衛隊長淡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將年輕人護在身後,還算恭敬地行了禮:「您今天也很準時呢,日耀神大人。」 」
新音的日耀神金髮飄揚,赤紅色的披風盪出波浪,在黑夜中清晰無比。他沒有回發,而是抬起左手,厚重的鋼色盾牌憑空出現。守衛隊長眼神一凜,迅速抬起右手下令:「列隊!」
日耀神面無表情,眼底有血色翻湧,那是猛獸即將出擊的神情。他從長矛上一躍而下,落入了嚴陣以待的守衛之中。明明只是用於守護的盾牌,此刻卻堪比利劍,將他們層層疊疊的陣型擊碎。後牌揮過之處,無不發出痛呼。衝上前的士兵接二連三地被掀飛,爬起來後又再次進攻。肅穆莊重的神殿入口成了守指台,指主則是連衣泰都沒有凌亂分毫的日耀神。
守衛隊長雙手握緊重劍,怒吼一聲砍下,但被盾牌輕易接住,連刮痕都看不見。他單腳落地,剛站穩勝再次發動攻擊。
普通士兵見隊長上陣,不約而同地退到一旁。空地上揚起塵沙,將奮戰的兩人遮蓋,只能聽見刀劍相接的經鐵聲。
「日耀神大人!您又何必次次下手都這麼狠!」守衛隊長壓低了聲音,無懼地直視日耀神。
日耀神不屑地輕笑一聲:「哪有?我都沒動真格。」
守衛隊長一時無言,他當然知道,自己能在貴為神明的他手下撐住兩招,已經是他極力放水的後果。
「……再說了,作為月影神的守衛,就這點能力,不稱職!」最后一个字音蹦出来的瞬間,守衛隊長統吃了對方用上五成力的一腳,外面的人便見他從濃塵中極速飛出,落在了數十階的石階之上。
塵土散去,日耀神屹立在原地,如側是他的長矛與盾牌。他輕彈身上沾染的黃沙,半抬起右手,食指勾了勾:「一起來吧,速戰速決………」
從天而降藍色彎刀止住了他的話頭,那鋒利的刀刃僅僅與日耀神拂過兩毫米,同樣穩穩當地插入沙地。
日耀神卻笑了,那是不帶任何雜質,因見到想見的人而露出的,純粹的笑容。
彎刀嗡嗡兩聲,朝月神殿的入口飛去,纖細的素手張開,不偏不倚地接住了它。隨後,大半張臉都被黑綠色而具覆蓋的長髮女子自黑暗中緩緩出現,長靴在半透明的紗裙下若隱若現。
「月影神大人!」眾衛兵不約而同地單膝跪地,向他們的神明行禮,月影神輕輕點頭,示意他們起身。
她的腦袋輕動,朝著日耀神的方向。雖然看不見眼睛,但無疑地直視著日耀神————她命運中註定的仇敵。
「妮卡………」日耀神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握拳,「你總算肯出來了。」
月影神——維羅妮卡下頜緊繃,面具後的銀鍊隨著清風搖晃,綠色的流蘇耳飾襯得她的肌膚更加雪白,她不肯接對方的話,問出了曾經重複過無數遍的問題:「你特意殺到這裡來,是想宣戰嗎,日耀神?」
「不要叫我吉爾嗎?…………算了。」日耀神——吉爾伽美什的眼底閃過一絲落寞,但很快就恢復常態,他開口,「不,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妮卡。」
維羅妮卡露出的嘴唇抿成直線,彷彿並沒有聽到吉爾伽美什說什麼。後者也早有預
料,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月影神。」
他沒辦法。早期喊她妮卡,還會得到「你該喊我月影神」的回應;直到某一天維羅妮卡對這個稱呼不再反對,吉爾伽美什還以為他終於成功了,結果卻是對方完全忽略了這個稱呼,權當沒聽見。
果然,維羅妮卡對這個稱呼起了反應,朱唇輕啟:「你來做什麼?我耐心有限,不
說就回去了。」
他說了啊。吉爾伽美什滿心無奈。妮卡還會無視自己不想聽的話,大部分都是
他的真心話。
「我來找你切磋。」他左腳輕踢,長矛彈起,在空中連轉幾圈,被吉爾伽美什一把
抓住。矛鋒向前,準確無誤地指向維羅妮卡,「來吧。」
話音剛落,維羅妮卡就衝了出去。魔力注入彎刀,亮起點點藍色螢光,揮舞時會在空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痕跡。僅一秒的功夫,彎刀就從吉爾伽美什的頭頂劈下。
吉爾伽美什反應迅速,矛鋒調了方向,化解了維羅妮卡的攻擊。可另一柄彎刀順勢而下從直面攻來,絲毫不顧及舊時情誼,直取面門,他迅速後仰,身體柔軟得不可思議,刀鋒從他鼻尖上方擦過。
維羅妮卡的攻擊還在繼續,她對武器的掌握越發熟練,注入魔力後更是猶如自己的半身,隨心而動。她招招狠辣,彷彿對面的人只是她的宿敵日耀神,而非自己兒時的玩伴吉爾伽美什。相比之下,吉爾伽美什始終處於守勢,見招拆招,靈活地躲避。
「出招啊!為什麼一直在躲!」雙刃一同劈下,維羅妮卡在半空中向吉爾伽美什呵道。
吉爾伽美什用力一推,將維羅妮卡彈開,面色沉定:「我們不是敵人,月影,沒必要戰鬥。」
維羅妮卡單腳落地,雙手各持一柄彎刀,立在沙地上,髮絲飛揚:「不,我和你是命定的仇敵。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情。日耀神。」
打鬥仍在繼續,因為吉爾伽美什執意不肯反擊,哪怕他的力量更強大,也逐漸落了下風。他總是在打鬥途中試圖用語言感化維羅妮卡,得到的回應只有不留情的刀刃。突然之間,鮮血濺起,利刃割開血肉刺進皮膚,吉爾伽美什的小腹被劃出一道不淺的傷口。維羅妮卡停手,捏緊了彎刀:「還要打嗎?」
吉爾伽美什不甚在意地擦掉蹭上維羅妮卡面具上的血跡,連自己的傷口都懶得管:「不打了,我認輸。」
維羅妮卡後退一步,躲開了吉爾伽美什的手。
吉爾伽美什收起長矛和盾牌,轉身離去之前,不忘自以為是地安慰維羅妮卡:「別擔心,不過是小傷。」
面冷心涼的月影神收起武器,緩緩朝自己的神殿走去。
「啊,啊…我、我……」她傷了吉爾。
維羅妮卡的手在顫抖。若非有面具遮擋,她當時肯定無法堅持下去,肯定會違背了前代的意願、辜負了月影神的責任。她從來就沒想過要傷害吉爾伽美什,也不是鐵石心腸,對吉爾伽美什的呼喚無動於衷。
但是她做不到。一靠近吉爾伽美什,她的神經就被用力拉扯,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難以呼吸。緊接著,被面具遮擋的雙眼就會隱隱作痛。那無一不在提醒她,她的身份和他的身份。
她首先是月影神,其次才是維羅妮卡。
一開始,她和吉爾伽美什的關係還不至於劍拔弩張。
那一日出現在飄窗的,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惡魔,更不是月影神的靈魂。那是比神明還要更高一個層次的存在,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創世神。
正可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日耀神與月影神肩負著控制日出日落的職責,必須早日確定繼承的人選。人神後代、半神之子的他們,就是最適合的下代神明。因此,沒有給他們更多的反應時間,龐大的神力灌入體內,新一代的日月神誕生了。
實現和平是他們兒時就懷揣的夙願,甚至無需提前商擬對策,他們就恢復了正常的日夜交替。日昇月落成為現實,昔日貧瘠的泥土長出綠草,池塘深處開出荷花,阿茲莫里族呈現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
也沒有人再阻止維羅妮卡與吉爾伽美什見面。只要沒有公務在身,吉爾伽美什就會不厭其煩地跑到月神殿,比兒時還勤快。日神殿與月神殿的關係前所未有的融洽,阿茲莫里族距離實現真正的統一幾乎只差一步。
然而事情發生了突變。邊境發生動亂,吉爾伽美什必須前往處理,沒有了新晉日耀神的頻繁造訪,月神殿重新陷入了冰涼的沉寂。彷彿瞧準了這個空隙,夢魘不期而至,瘋狂滋長。
這一代的日月神成長的方式非同尋常,因為事態緊急,創世神選擇直接將前代積攢的神力傳輸給他們;一同到來的不只是屬於神明的能力,還有屬於神明的感情。被背叛的絕望、被傷害的痛苦………裹挾著濃稠惡意的感情在夜深人靜之時包裹住維羅妮卡,舊人字字滴血的話語在維羅妮卡的耳邊迴響。
「為什麼、為什麼要互相傷害?為什麼、為什麼只選擇王座?………絕不原諒、唯獨是你,唯獨是既作為我的姐妹,又作為日耀神的你,絕對無法原諒………………我一定要將被鎮壓地底、剝奪能力的這份痛楚加倍奉還!」
「啊———」維羅妮卡尖叫地從床上彈起,指尖顫抖地觸碰自己的眼瞼。還在………她的眼睛還在,被刻掉雙眼的人不是她。但夢境裡,黏稠的鮮血淌遍了全身,刺鼻的鐵鏽味揮之不去。只有「月影神」才能理解「月影神」的痛楚與憎恨,只有『月影神」才知道被長久關押在地底的寒冷與孤獨。
門扉被叩響,下屬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扉傳入:「月影神大人,日耀神大人從邊境歸來了,正在會客廳等您。」
無法原諒……好冷、好痛……唯獨你無法原諒……誰來救救我、姊姊……必須要讓你承受同樣的痛苦……我要把你的日光全部吞噬!
維羅妮卡晃神片刻,指甲深陷入皮肉,在素白的床單上綻開小朵的血花。她被自己的熱血燙到,迅速回神鬆手。已成神的身體會自動修復這類小傷口,很快,掌心就再也見不到那一片指痕。可是疼痛仍留在掌心,深入皮肉,直達心底。
「……讓他回去吧。」維羅妮卡咬唇,幾秒後又補充道,「以後不要再讓吉爾…… 日耀神進入月神殿了。」
她望向窗外,陽光奮力透過沒拉緊的窗簾,金色的碎片落在了臉上。維羅妮卡伸出手,堵住了那條縫隙,金色消失了,房間徹底陷入昏暗之中。
對吉爾伽美什而言,就是維羅妮卡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內突然性情大變。他下意識地將錯誤歸咎於自己,認為是自己走前沒有安撫好她的情緒,急吼吼地想要補救,卻吃了閉門羹。
今天不行,就明天來;明天還進不去,就後天再試試………吉爾伽美什的毅力異於常人,日復一日地出現在月神殿門前,比升起的太陽還準時。連門口的守衛都學會了熟視無睹,頂多在他出現的時候問個好。
更麻煩的是,某一天,維羅妮卡突然發難,強勢地奪取了整片天空,使其籠罩在月亮的銀輝之下。吉爾伽美什嘗試拿回掌控權,卻被拒絕。無奈之下,只能暫時奪回日神殿一邊的天空。以海港大橋為界,大陸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白天和黑夜。
日月神的關係瞬間降回冰點。
維羅妮卡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出來見他,為了顧及屬於月影神的顏面,他也不能闖進去,那就只能逼她出來了。吉爾伽美什在月神殿前大鬧,將所有衝上來的守衛都打趴下;終於,維羅妮卡的身影翩翩而至,卻有些不同———她的臉上不知從何時起, 覆上了一層冰冷至極的面具。
吉爾伽美什成功了,又失敗了。他如願以償地見到了維羅妮卡,卻沒能挽回兩人的關係,他甚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日耀神的記憶與感情也會在深夜造訪他的夢境,可吉爾伽美什只認為那是夢,睜開眼睛、太陽升起,夢境就會自然而然地模糊。所以,他不會認為維羅妮卡的驟變是因為那些沒有意義的夢。
吉爾伽美什坐在王座上,沒忍住嘆了口氣。
「日耀神大人,您回來了啊。」底下的神官西杜麗手捧泥板,恭敬地行禮,「這次,您和月影神大人的進展如何?」
吉爾伽美什吐出一口濁氣,揮揮手:「匯報工作。」
「明白了。」西杜麗有條不紊地展開泥板,心中卻有了答案:吉爾伽美什對她的提問避而不答,本身就是一種答复,「您派去探查統治者之殿的人傳回信鴿,稱那裡確實有些不對勁。」
吉爾伽美什微微頷首,示意西杜麗繼續。
「統治者之殿本身探查不出異樣,可更深處的地方,能探測到一股神秘的魔力;小隊裡有人屬性為土,稱地面在進行顫抖,且傳來熱量。」
「是火山?但統治者之殿的面前就是水渠,四周又被水流包圍,不是利於火山爆發的地段。」
西杜麗點頭:「沒錯,地面的顫動是有規律的,他們根據頻率繪製出了圖像。」她上前一步,將繪有震動頻率的泥板交給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擰眉仔細查看片刻,若有所思地道:「這與我們呼吸的頻率很相像。」
「還真是!」西杜麗終於明白它帶給自己的熟悉感是為何,驚訝地摀唇。
大量的魔力、和呼吸類似的震動、來自地底深處的熱量……顯然,統治者之殿的底下,藏著某個東西。吉爾伽美什將泥板放下,沉吟:「我親自去一趟。」
吉爾伽美什依舊出現在了夜色中,顯眼至極地降落在月神殿之前。但這次有些不同,他少了耐心,更不留情面,直接將鋒利的長矛對準普通士兵,沙漏上方的沙子甚至還看不出有哪裡不同,戰鬥便已結束,完全被剝奪戰力的士兵橫七豎八地倒在石階上,連痛呼都發不出。
他急於盡快見到維羅妮卡,沒有時間再和小兵們玩耍。
「日耀神!」維羅妮卡憤怒的聲音響起,裹挾著怒氣的攻擊接踵而至。吉爾伽美什還恍惚了兩秒,這樣充滿煙火氣的腔調,彷彿回到了遙遠的舊時。可再仔細一想, 所謂舊時,也不過是三個月之前。
維羅妮卡的憤怒不是弄虛作假,她是由衷地,對吉爾伽美什的所作所為,感到生氣。吉爾伽美什在殿前大鬧的原因她當然很清楚,就是為了逼自己出現,所以他下手都有分寸;可是剛才那算什麼?若她再來晚一步,那鋒利的刀尖是不是就要隔開士兵的喉嚨?所以他前些日子都是偽裝,今日則撕開了面具獠牙。
幾乎是一瞬間,淒厲的、模糊的記憶浮現在維羅妮卡的心頭,她甚至下意識就認定了吉爾伽美什背叛了自己,正如曾經的日耀神背叛月影神那樣,他將傷害她,鎮壓她,只為了穩固他的寶座。
如果此刻能揭下維羅妮卡的面具,吉爾伽美什就會發現她的眼眶正發紅,眼淚泫然欲滴。
「冷靜點,妮卡!」吉爾伽美什硬是接下了這一招,透過刀刃的縫隙望向那副面具,「他們都沒事!」
「誰又能保證你日後不會對他們出手?日耀一族生性陰險狡詐,最善欺瞞,我怎麼信任你!」那些曾經被母親耳提面命、要她牢記的、所謂「日耀族」的本質,曾經被她置之一笑不予理會的話語,終究還是無形地植下了種子,在此刻長出的枝椏堵住了維羅妮卡的理智,操縱了她的唇舌。
下一刻,格擋的長矛原地消失,彎刀失去了阻擋,直挺挺地陷入了吉爾伽美什的血肉,鮮血融入他身上的黑色布料,消失不見,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一同顫抖的還有維羅妮卡的嘴角,在無人看到的地方,她的舌尖被咬破,溢出的鐵鏽味和吉爾伽美什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分離不開。她的神智清明了些。
吉爾伽美什沒有痛覺似的,抬手緊緊握住了刀刃,面色沉著:「如果真有那一天, 你就用它們割破我的喉嚨。」
利刃在吉爾伽美什的控制下與脖頸又近了一寸,維羅妮卡甚至拉不回自己的武器。 他們僵持良久,久到曾經倒下的衛兵們重新站起,久到血液凝固,傷口開始癒合。 最終,瑩藍的光芒在維羅妮卡手中消散,化作點點星光。
吉爾伽美什呼出一口氣,神態自若地說:「我來,是有話想對你說。」
維羅妮卡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回覆。吉爾伽美什見怪不怪,繼續說:「明天開始,我會缺席一段時間,有些事要去做。沒關係,我很快就會回來。」
他看起來真的很忙,沒等維羅妮卡回應,就離開了月神殿。維羅妮卡的手微微顫抖,心頭鬆口氣,心底又開始發苦。吉爾後些時日不再等待她,讓她心頭的罪惡感減輕了一些;可是,她才發現自己已經適應了這樣的日子,吉爾的堅持不懈反而還令她養成了習慣……更重要的是,吉爾的傷口,藉著月光看得不真切,卻總覺得它深刻見骨。
她果然還不是一個稱職的月影神,居然會對仇敵感到心軟。
———
「統治者之殿」,位於瓦爾克拉斯內陸高山深處,是永恆帝國將古靈寶石統一封存的重要遺址,也是曾被挖掘、封印與爭奪的地點。在阿茲莫里族文化形成的初期, 就開始荒廢,如今更是一處除了觀光毫無用處的宮殿。而且它遠離城鎮,只有渴望冒險的少年郎才會無知無覺地跑過來。
如今,日耀神站在統治者之殿的正中央,下屬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撫地,閉眼細聽。
作為日耀神的信徒,他們得以與神明分享魔力,使自己的能力得到增強。原先只能模糊感知到震動與熱量的他,在吉爾伽美什的幫助下,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顫動的源頭。
「大人,在那個方向。」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左手緩慢抬起,準確無疑地指向了統治者之殿的更深處。
「我知道了。」吉爾伽美什走過去,將手覆上冰涼的石壁。幾秒後,牆上的壁畫碎成了一片片的殘渣,統治者之殿被吉爾伽美什打出了一個大洞。他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稍顯粗暴,只是抬手讓信徒們跟上。
這是一條人為挖鑿的地道,掩藏於泥土之中,隱蔽於壁畫之後,非蠻力無法打開。 裡頭沒有光源,他們一行人逐漸深入,那股不知名的魔力量就更加清晰。吉爾伽美什的身邊飄起照明的光球,照亮了前路。
某種東西從眼前飄過,吉爾伽美什微微皺眉。那東西微小輕盈,蘊含著魔力的殘渣;大約呈黑色,在這個地道裡難以看清。可是越深入,這東西的數量就越多。吉爾伽美什毫不顧忌地抬手抓住,攤開了掌心:
「……是黑暗胚珠。」
「那東西不是超級不妙嗎!大人,我們要不回去召集更多兵力………」
吉爾伽美甚嗤笑一聲,呵道:「蠢貨!這是已經發芽的黑暗胚珠,這玩意兒一旦發芽,就再也抑制不住。事到如今,也只能選擇繼續往前,至少要知道,它究竟孕育出了什麼怪物。」
很快他們就知道了。在地道的盡頭,一隻漆黑的巨獸沉睡在那裡,將狹小的空間撐開,周圍的泥土隨著它的呼吸簌簌地抖落而下。
吉爾伽美什突然感到了一些異樣———他的精神力出現了衰弱,簡而言之,就是他感到了疲憊。這疲憊很細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是旁人就真的略過去了。他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不能久留,轉頭就讓眾人趕緊離開。
「不!我不走!它正在沉睡,這可是直接將它殲滅的好機會,您是怕了嗎?」那人神情堅定,不似作假,舉起自己的武器,就要上前。
吉爾伽美什高高挑起了眉:「再自信也要有個度,它是什麼東西還不得而知,你就急著要上去送死。走了!」
他抓雞仔一般拎起下屬的後衣領,趕著其餘人往外走。保險起見,他們直接撤退出了統治者之殿。
回去的路上,同伴和那人打趣:「你還真是勇敢,那種關頭居然還敢反駁日耀神大人,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勇無謀?」
他卻神神秘秘地讓同伴湊近些,小心地打量了一眼最前方的吉爾伽美什,壓低了音量:「我也覺得奇怪,那一刻,我的心裡居然沒有了對日耀神大人的敬畏。太可怕了,那種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
吉爾伽美什眼睛往身後輕輕一瞥,沒有出聲,心頭卻隱約有了某種猜測。
———
維羅妮卡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文書,書寫秀麗的文字扭曲成了奇形怪狀的蟲子,她一點都看不進去。
「報告!」
屬下洪亮的嗓音響起,維羅妮卡被嚇了一跳,她放下文書,懷揣著自己都沒發現的期待,身體微微前傾:「是………日耀神過來了嗎?」
屬下有些茫然,在維羅妮卡失望的眼神中搖頭:「不,日耀神大人今天也沒有來。」
「………抱歉。你有什麼事嗎?」
「報告大人,根據快訊,北部出現了小規模的叛亂,已派士兵前往清剿。」
叛亂?維羅妮卡覺得奇怪,問道:「為什麼?是我的子民嗎?」
他點頭,憤憤地說:「他們喊著說不要永恆的長夜………真是不知恩惠!難道他們想要無盡的耀陽嗎?他們是忘記了自己曾經遭受的苦難嗎?」
不、這不重要………………維羅妮卡的手收緊,指尖有些發白。怎麼會產生叛亂?她的子民都是月影神最忠誠的信徒,在曾經那麼漫長的日子裡,都沒有想過要造反,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偏偏在她繼位之後?果然是因為她成神的方法不同尋常嗎………
維羅妮卡處於思索之中,全然沒注意到週邊的異樣。直到巨大的衝擊撞擊殿頂,金發飄揚的日耀神從塵土和廢墟中走出,朝她伸出手後,她才慢半拍地瞪大了眼睛。
吉爾伽美什的胸膛上下起伏,看來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到這裡。他甚至等不及維羅妮卡自己出現,首次不顧這是否會拂了月影神的顏面,相當粗暴地闖入神殿,只為了站到維羅妮卡的面前,向她發出邀請:「妮卡,你願意和我一起,拋棄神位,重新變回人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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